最近,我一直在研究数学符号的历史。
最开始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问题:为什么数学需要这么多符号?为什么我们不能一直用自然语言描述数量和关系,而一定要发明 +、-、= 这样的记号?
但一路追下去,我慢慢发现,符号真正改变的并不只是数学的“写法”,而是人类表达数学关系的能力。没有等号的时候,人当然知道两个量相等,只不过这种关系只能借助语言来说明;有了 = 之后,“相等”被压缩成一个简单的记号,而且这个记号还可以和其他符号组合,进入更加复杂的数学推理。数学也正是在这样的变化中,慢慢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形式语言。
想到这里,一个奇怪的问题就冒了出来:
如果数学是一种语言,那么它究竟是在和谁交流?
更奇怪的是,这套语言明明是人类创造出来的,却能够如此精确地描述一个并不是由人类创造的世界。
于是,一个听起来有些荒诞的想法冒了出来:
数学,是人与上帝对话的语言。
我当然不知道这个说法究竟对不对。与其急着给它下结论,不如暂时把它当成一个假设,顺着这个想法往下走一遍,看看它能解释什么,又会在哪里碰壁。
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#
回头看数学符号的历史,我们很容易把数学的发展理解成计算能力的不断提升:数字越来越丰富,算法越来越复杂,人类能够解决的问题也越来越多。
但符号史其实提供了另一个角度。
人类很早就已经会计算,却花了很长时间,才逐渐获得一套能够直接表达关系的形式语言。一个人可以知道两个量相等,却未必能够用一个简洁的符号把这种关系固定下来;他也可以知道一个数比另一个数大,却未必有一种统一的记号,能够把这种关系放进更加复杂的数学表达式里。
符号出现之后,事情才真正发生了变化。一个关系一旦被固定成某种形式,就不再只是脑海中的理解,也不再只是一句自然语言,而变成了一种可以拿来操作、组合和推演的东西。
所以,如果从这个角度去看,数学符号史真正值得关注的,也许并不是“谁发明了什么符号”,而是人类慢慢获得了一种新的能力:
把原本只能被理解的关系,变成可以被操作的形式。
而一旦把数学看成这样一种形式语言,一个更大的问题也就跟着出现了。
语言通常是用来交流的。
那么,数学的另一端是谁?
语言不只是表达,也是交流#
如果把“语言”理解得宽一些,它其实并不一定只存在于人与人之间。
编程语言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。程序员把自己的意图写成计算机能够处理的形式,计算机按照规则运行程序,再把结果返回给程序员;程序员看到结果之后修改程序,然后重新运行。真正的软件开发从来不只是“人告诉计算机该做什么”,而是一个不断循环的过程:
人 → 程序 → 计算机 → 结果 → 人。
这里重要的其实不只是“命令”,而是双方能够按照一套共同遵守的规则不断交换信息。
AI 的出现,又让这种关系变得更加明显。过去,人往往需要先把自己的意图翻译成机器能够执行的形式;现在,我们越来越可以直接用自然语言和 AI 交流,再根据它给出的结果继续追问、修改,甚至重新组织自己的问题。语言因此不只是传递信息的工具,也可以成为两个系统之间不断互动的桥梁。
如果把语言理解成这样一种能够让信息来回流动的规则系统,那么数学突然就变得很有意思。
因为数学所面对的“另一方”,并不是一台由人制造出来的计算机。
而是这个世界本身。
那么,数学是在和谁交流?#
数学的符号当然是人创造的。
1、+、=、π、∫,以及围绕这些符号形成的书写规则,都属于人类文明。我们甚至完全可以重新设计一套符号,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同样的数学关系。
可是,符号所指向的东西却未必属于我们。
比如:
我们创造了字母、数字和等号,却没有创造物体运动本身。我们真正想表达的,是自然界中某种不依赖于我们采用什么符号而存在的关系。
这就出现了数学非常特殊的一点:形式来自人,而形式所要表达的东西,却不来自人。
把艺术放进来比较,这种区别会更加明显。
艺术同样需要形式,也同样使用人类创造的符号,但它的形式更直接地建立在人类的经验和感知之上。绘画依赖视觉,音乐依赖听觉,文学依赖语言;艺术家把自己的经验、感受或者理解组织成某种形式,再通过另一个人的感知,让这种形式重新进入对方的经验世界。
可以粗略地表示为:
人的经验 → 形式 → 人的感知
自然科学面对的却是另一种对象:一个独立于人的意识而存在的客观世界。我们当然也只能通过感知、仪器和实验去认识它,但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,与世界本身,并不是一回事。
而数学,则偏偏横在这两边。
它的符号、形式和表达方式来自人,却能够进入自然科学,用来描述一个并不是人创造出来的世界。
这可能正是数学最奇怪的地方。
为什么艺术和数学不太一样?#
艺术与自然科学之间的区别,并不能简单地说成一个“主观”、一个“客观”。艺术当然可以表现真实世界,自然科学也无法绕开人的感知和认知;真正不同的,是它们各自的立足点。
艺术的形式最终必须回到人的感知中,才能完成表达。一幅画、一段旋律或者一组文字之所以能够成为一种表达,是因为人类拥有相应的感知和认知能力。艺术可以画一棵真实存在的树,也可以表现梦境、想象,甚至现实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,因为它最终面对的,是人的经验世界。
自然科学则把一个并不依赖人的意识而存在的世界作为认识对象。
这里有两个问题很容易被混在一起:
我们是怎么认识世界的?
以及:
世界本身是否依赖我们的认识而存在?
前一个问题当然离不开人。无论是肉眼观察一颗恒星,还是通过望远镜、显微镜和粒子探测器获得数据,我们最后都必须把这些信息转化成人能够理解的概念,才能形成所谓的知识。
但这并不能反过来说明世界依赖我们的认识而存在。一颗恒星不会因为人类还没有观察到它,就暂时停止核聚变;一种化学反应也不会等到我们建立理论之后才开始发生。
所以,人的感知是认识世界的入口,却不是世界存在的条件。
而数学恰好处在这个交界处:它以人的符号和认知为形式,却又可以指向一个独立于人的客观世界。
如果说艺术更多是在人的经验世界中组织形式,自然科学则是在认识一个独立于人的世界,那么数学似乎同时拥有这两种属性。
到了这里,“数学是一种语言”这句话也开始有了另一层意思。
它不只是人与人之间传递知识的语言,也可能是人和世界之间建立联系的语言。
“认识世界”和“世界本身”#
把“认识世界”和“世界本身”分开之后,前面的思路就可以再往前走一步。
我们永远不可能脱离自己的感知和认知,直接站到世界之外去观察世界。无论是肉眼看到一颗行星,还是通过仪器得到一组数据,最后都必须经过人的感知、理解和整理,才能变成概念、模型和理论。
所以,科学认识世界的过程,大致可以写成:
客观世界 → 感知与实验 → 概念与模型 → 理论 → 新的预测
注意,这里的箭头说的是我们认识世界的过程,并不是说客观世界是由人的认识产生的。
真正有意思的是,当数学进入这个过程之后,它就不只是帮助我们整理已经观察到的东西了。
一个数学模型可以把我们对世界的理解组织成精确的形式,再从这种形式中推出新的预测;而这个预测,又可以拿回现实中去接受实验的检验。
于是,一个循环出现了:
世界 → 观察 → 数学模型 → 预测 → 世界。
如果预测失败,我们就得回头检查自己的理解;如果预测得到了现实的支持,我们又可以在这个基础上继续提出新的问题。
数学因此不只是认识世界之后留下来的结果,它还参与了我们认识世界的整个过程。
而这让我开始觉得,“描述”也许还不是最准确的说法。
数学奇怪的“双重身份”#
从这里再看数学,它似乎有着一种很奇怪的双重身份。
作为符号和形式,它显然属于人类文明。我们创造记号,规定表达方式,建立定义和公理,再通过推理把这些形式组织起来;但作为自然科学中的工具,数学又能够表达客观世界中的关系,并由此产生可以接受现实检验的预测。
所以,数学一方面属于人的认知和形式世界,另一方面又能够不断触及客观世界的结构。
这就把一个经典的问题推到了我们面前:
如果数学只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一套形式,为什么它能够如此有效地描述一个并不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世界?
当然,我们可以说,人类会不断寻找那些适合描述现实的数学工具,而那些暂时看不到现实用途的结构则留在纯数学中。这种解释并没有错,但它还是留下了一个更让人困惑的问题: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抽象结构,能够在后来与现实世界建立起如此稳定、如此深的联系?
有些数学理论在最初被研究的时候,甚至看不到明确的现实用途,后来却可能成为描述自然现象的重要工具。
我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但至少到这里,我已经开始理解,自己为什么会把数学称作一种“语言”。
它似乎不仅是在替我们记录已经知道的东西,还让我们能够把对世界的理解组织成一种足够精确的形式,然后用这种形式去向世界提出新的问题。
数学是人与物理世界交流的语言#
如果把“交流”理解成两个系统之间不断来回的信息过程,那么数学与自然科学之间确实呈现出一种很有意思的结构:
人 → 数学 → 世界 → 观测 → 人。
我们提出模型,模型产生预测;现实呈现出结果,我们根据结果修改模型;新的模型又产生新的预测。
当然,世界并没有真的“听懂”我们的数学,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。真正奇妙的地方在于,人类创造出来的这些形式,竟然能够和这些规律建立起稳定的联系,而且这种联系必须一次又一次接受现实的检验。
所以,与其说数学是“描述世界的语言”,我现在更愿意把它理解成:
数学,是人与物理世界进行形式化交流的语言。
这种“交流”并不是命令世界改变什么,而是人用数学表达对世界关系的理解,再通过观察和实验检验这种理解是否成立。我们可以修改自己的方程,却不能修改宇宙的规律;能够不断改变的,是我们的表达和理解。
这或许正是这种“交流”最特别的地方:语言由人创造,但它所指向的世界并不由人的意愿决定。
“数学是人与上帝对话的语言”从哪里冒出来了?#
到了这里,最开始那句听起来有些荒诞的话,终于可以重新出现了。
如果数学能够成为人与客观世界进行形式化交流的语言,那么为什么要把这个世界称作“上帝”?
因为在这个假设里,我只是暂时借用了这个词,把它当作一个思想实验中的隐喻。
这里的“上帝”并不是一个已经被证明存在的宗教对象,而是指那个独立于人的意识、不按照人的愿望改变,却又不断通过现实回应我们的世界。
我们提出一个方程,它不会直接回答“正确”或者“错误”;但实验会告诉我们,这个方程所表达的关系能不能和现实对得上。我们预测一个尚未观察到的现象,如果后来真的观察到了,我们似乎得到了一次回答;如果没有观察到,同样也是回答,只不过它告诉我们:
你对我的理解还不够准确。
如果把这种关系称作“对话”,那么数学就是人与物理世界进行形式化对话的语言;而如果把那个独立于我们、又不断回应我们问题的世界暂时称作“上帝”,那么:
数学,是人与上帝对话的语言。
这当然只是一个隐喻,而不是对上帝存在与否的证明,更不是一个宗教命题。
但一个好的隐喻,有时候能让一个原本熟悉的东西突然变得陌生。我们每天都在使用数学,却很少停下来想一想:为什么这些由人创造的符号,能够如此稳定地与一个不是由人创造的世界发生联系?
但是,这个假设马上遇到了一个问题#
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,它就未免太完美了。
因为数学马上会提出一个很棘手的问题:
纯数学怎么办?
数论、集合论、抽象代数、拓扑学,以及大量高度抽象的数学,并不一定从一开始就在描述某个具体的物理对象。数学家完全可以研究一种抽象结构,只因为它在数学内部有意义,而不是因为它马上能够解释某个实验。
那么,他们究竟是在和谁“对话”?
如果数学只是人与物理世界之间的语言,这些纯数学又应该放在哪里?
问题走到这里,原来的假设就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也许数学不仅仅是在描述世界。也许它还拥有一个相对独立的抽象领域,人类可以在其中探索结构之间的关系,而这些结构有时候会和现实世界发生联系,有时候却暂时看不到任何联系。
这样一来,“数学是人与上帝对话的语言”就只能解释数学的一部分,而不能成为数学的完整定义。
更进一步,我们还会遇到一个更加古老的问题:
数学中的结构究竟是人创造出来的,还是人发现出来的?
这个问题,我现在仍然没有答案。
但我越来越觉得,这道裂缝并不是这个假设的失败,反而是它最有价值的地方。一个假设如果只能不断寻找支持自己的证据,却从来不允许自己碰到反例,那么它最终很容易变成一种信念,而不再是一个真正值得继续追问的问题。
所以,也许真正值得留下来的,并不是“数学就是人与上帝对话的语言”这个结论,而是它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了一个更加基本的问题:
数学究竟在人与世界之间扮演着什么角色?
一个暂时无法回答的问题#
所以,到最后,我仍然不知道数学究竟是什么。
“数学是人与上帝对话的语言”,也许是一种有启发性的理解,也许最终只是一个漂亮的隐喻。它能够帮助我们理解数学为什么能够成为自然科学的重要语言,却显然不足以解释数学全部的面貌,尤其无法轻易解释那些并不直接指向物理世界的纯数学结构。
但从研究数学符号开始一路走到这里,我似乎越来越清楚,真正让我感兴趣的已经不再是某一个符号本身。
我真正感兴趣的是:
为什么人类创造出来的抽象形式,能够如此有效地触及一个独立于人类意识而存在的世界?
我们创造了数字、符号和公式,也创造了定义、公理与证明;可是,当这些形式被组织起来之后,它们却能够帮助我们提出关于世界的问题,并让这些问题接受现实本身的检验。我们在纸面上推演,世界在现实中运行;我们提出预测,世界给出结果;如果结果不符合预期,我们就必须修改自己的理解。
这确实很像一场漫长的对话。
只不过,对话的另一方从来不会迁就我们。它不会因为我们的理论足够漂亮就接受它,也不会因为我们相信某个答案就改变自己的规律。我们能够改变的,只有自己的语言,以及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。
也许正因为如此,我才会想到“上帝”这个词。
如果它只是一个隐喻,那么它指向的也许不是某个可以被证明或否证的神,而是那个始终站在我们之外、独立于我们的意志,却又不断通过现实回应我们问题的存在。
那么:
数学,是人与上帝对话的语言。
至于这句话究竟有几分正确,我暂时不知道。也许它会在纯数学面前失效,也许数学还有我们现在没有看到的另一面,也许我们最终需要一个完全不同的框架来理解它。
但至少现在,这个问题已经比“数学为什么能够算出答案”更加吸引我。
因为答案也许只是结果。真正令人惊讶的是,人类竟然能够创造一种抽象的语言,把自己对关系和结构的理解写下来,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把这些形式交给现实世界。
几千年来,世界从来没有改变自己的语言来迁就我们。
改变的,一直是我们。
而这场对话,似乎还远没有结束。
